工作以后，我来到89中。校园的中轴线两旁站着两株樱花树，一株粉红，一株雪白。后来，那柱红的死了，只剩下了白的。我经常戏称，这才是真正的“校花”。很惭愧，每天我上下班都要从树下经过，却几乎都是在有人开始在树下拍照留念时才发现，枝头已是一片生机盎然。我曾经对学生称：开春后，你们注意一下，看看我们的校花是什么时候开始开放的。可惜，这一届的学生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——今年，这株古老的樱花树被砍掉了。前两天，研究性学习汇报课上，学生展示学校植物种类调查时，有一张樱花树花团锦簇的照片。我对身边坐着的生物老师说：“这不是公然扯谎吗？那棵树已经不在了。”生物老师赶紧说：“还有啊，学校后面还有很多早樱呢。”那些小树苗得多长时间才能如此茁壮啊！他们会知道自己的命运吗？他们一定能够成长到茁壮如斯吗？

   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，失去了才知道珍贵。回想一下，作为一个语文教师，我已经习惯于不写任何散文和随笔了。每次举笔总觉得无处着手，脑袋里空荡荡的。因为住得离学校很远，每天要起得很早去赶公交车。别的地方的公交车怎么样我不清楚，但西安的公交车一向是“候之不来、挤之不上、瞻之在后、忽焉在前”的。到了学校要打卡上班、监督卫生、查检考勤、点收作业、整顿仪表；接着早读、上课、改作业、搞活动、联系家长、看延点、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地大扫除……天都黑严了才从学校离开，打卡，赶公交，回家，为第二天备课。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在“朝五晚九”的生活中，我的脑海里早就没有了蓝天、白云、绿草、红花，这样的状态，怎么可能写得出来美妙的文字？我们的世界是黑白的。

    再想一下学生，他们恐怕更加可怜。我小的时候，翻过学校围墙，就是满眼绿油油的麦田，一叶叶粉蝶在日光下闲逛。现在的孩子们，自小成长在钢筋混凝土的城市里，脚下的道路都是硬化的，被勤劳的清洁工打扫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。对于他们而言，有的只是起早贪黑和无尽的作业题海，怎么可能做到妙笔生花、落笔有神？干涸的心灵中开放不出娇艳的花朵。

就拿作文来说吧，一学期八篇大作文是学校的最低要求，隔周小作文必不可少，期中期末、两次月考各有一篇，有的老师还要求写周记（大多数学校的初中，这是必须的，是规定的），再加上即兴练笔，节日征文，个别同学迟到早退晚交作业还有罚写……林林总总算下来，一学期至少三四十次练笔机会，平均三四天一篇。我不知道这个量有什么科学依据。我有时会对学生说：“你检查都写了百十篇了，怎么作文就是练不出来呢？”可是，作文能这样练出来吗？作文是这样练出来的吗？

    受害者不仅仅是学生，还有老师。在这样的课业重荷下，教师被拖入作文评改的泥淖中无法自拔。同事戏言：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改作文；少壮不努力，长大改作文；生当作人杰，死亦改作文；洛阳亲友如相问，就说我在改作文；垂死病中惊坐起，今天还没改作文；人生自古谁无死，来生继续改作文；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下改作文；晨兴理荒秽，戴月改作文；马上相逢无纸笔，借个红笔改作文；窗含西岭千秋雪，架个炉子改作文；天子呼来不上船，自称爷在改作文；天生我材必有用，用处就是改作文；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，影响老子改作文！可见教师对改作文的惶恐。

    写作，是一个人内心世界的真实流露，是一个人对他生活其中的自然与社会的感悟与思考，是一个人心灵深处的自我反省，是一个人面向公众寻求理解的公开呼吁，是一种人格尊严。写作使我们内心宁静，使我们认清自我，使我们找到同类。既然我们无力改变现实，那么，我想，至少，我们有时候是不是可以尝试着尊重学生不写的权利呢？